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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原因，我读过上百部讲「学习」或「认知」的书，既有哲学经典，也有网红畅销书。我把这些书分为大致四类：
垃圾书。翻遍全书，你只能看到一堆陈词滥调，包括大量已被证实为误传或过时的认知观点。作者往往只基于自己的学习成功经验（XX 学霸、XX 大学毕业生），分享的案例中既没有展现出任何反思、再创造的能力，也没有理论储备作为支撑。这种书大概占到市场出版物的七八成，极容易踩雷。质量过关的通俗作品。这类书的作者不仅有个体经验，往往还伴有教育从业经验，或拥有强大的反思能力和信息甄别能力。作者用的一般是二手数据，但会用自己的思路理出一个整体框架，书中案例和分析也经过设计，具备启发性，可操作性强。作为大众学习读物，这类书相对容易入门，可能有错误观点，但整体有一定的质量保障。前两年特别畅销的《认知觉醒》，加拿大斯科特·扬的《如何高效学习》《超级学习法》都是这类书籍的代表。通俗易懂的学术书、科普书。这类书的作者通常是认知领域的专家，常年接触大量一手实验数据，处于科技前沿，给出的观点高度可信，并且具备一定原创能力。这类作品值得反复阅读，尤其是非科班出身的普通读者，直接看论文难度太高，这类书可以说是最可靠的信源了。偏前沿新知类的，像法兰西学院实验认知心理学教授，斯坦尼斯拉斯·迪昂的系列著作《精准学习》《脑与意识》《脑与阅读》《脑与数学》；偏科普教育类的，像美国工程学教授芭芭拉·奥克利和神经科学家谢诺夫斯基合作的《学会如何学习》，东京大学药学研究所教授、专攻脑海马体与大脑皮层的池谷裕二《考试脑科学》等。经典著作。科学类作品看新不看旧。但在人类历史上有很多关于认知的经典作品，比如启蒙时期的哲学著作笛卡尔《谈谈方法》、洛克《人类理解论》、康德《纯粹理性批判》，包括维特根斯坦对语言哲学的论著等，这类作品的价值主要体现在思想深度上，并不适合作为科学或学习指导书来使用。讲完这些，我们就来看看学习类书籍里有哪些以讹传讹的错误观点。囿于篇幅，我会提供一些参考书籍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找书来看。
一万小时定律前几年，「一万小时定律」的说法特别火，简直到了每本学习畅销书都要提一嘴的地步。这几年，有反思能力的作者都知道了这个说法源于误传，禁不住推敲。所以，如果有新出版的书还在提这个说法，可以直接一票否决。
这个讹传的源头，来自畅销书《异类》的作者格拉德威尔。他在写于 2008 年的书中讲到：「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，并非天资超人一等，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。只要经过 1 万小时的锤炼，任何人都能从平凡变成超凡。」
实际上这个数字并无论据支持。心理学家艾利克森的《刻意练习》中文版推荐序里，详细介绍了这个观点的讹传路径：最早在 1973 年，后来的诺奖得主赫伯特·西蒙写了一篇关于国际象棋大师与新手的比较论文。西蒙推测，国际象棋大师能够在长时记忆系统中存储 5-10 万个棋局组块，获得这些专业知识大概需要 10 年。后来艾利克森参考西蒙论文的 10 年定律，积累了更多关于专业技能训练的数据。1993 年，艾利克森发表的一篇音乐学院学生的论文中提到一组数据，说到 20 岁的时候，卓越的演奏者已经平均练习了 1 万小时。就是这个数据，被格拉德威尔拿到书里误用，变成了一个通用的规则，还导致人家艾利克森为此背锅，备受心理学界的诟病。
「一万小时定律」的错误非常明显：它本身就是一个基于个例编造出来的学习规律，没有其他任何论据。而且它也是反学习规律的——不是凑够一万个小时，奇迹就会发生，这样只会导致无效重复。这就跟念一万遍 abandon、abandon 一样，是学不好英语的。
真正有价值的概念是艾利克森的「刻意练习」。这个理论强调，任何一个领域都需要持续反馈、不断纠错、建立心理表征1，这样才有可能取得杰出的成绩。
多说一句，《刻意练习》这本书值得一读，且一定要读原书。我读过好几遍，它是一本比较严谨的学术作品，里面让人觉得啰嗦的表述，大多是必要的科学论证。尤其是讲心理表征的章节，很有启发，值得反复阅读。
21 天习惯养成与「一万小时」同样有名的，恐怕要数「21 天养成一个新习惯」的说法了。
21 天这个数字，最早来自 1960 年一位整形外科医生，麦克斯韦·马尔茨的超级畅销书《心理控制术》。马尔茨医生在工作中观察到，截肢患者大约需要 21 天来消除幻肢感；整形患者大约需要 21 天来习惯镜子里那张新脸。后来各种励志演讲家、成功学作者进一步加工这个概念，大刀阔斧地把一个经验数据，变成了一个精准的规律：「只要 21 天，你就能养成任何习惯」。
因为 21 天听起来既不长，让人有盼头，又不短，显得有点挑战性，完美符合营销心理学。
2009 年，伦敦大学学院 (UCL) 的健康心理学家菲利帕·拉利做了一项关于习惯养成的研究。研究追踪了 96 名志愿者养成一个新习惯（比如午餐喝水、饭前跑步 15 分钟）的过程。结论是：平均时间是 66 天，而且个体差异巨大：最快的人用了 18 天，最慢的人用了 254 天，取决于习惯的难度和人的特质。我个人觉得，这个结论更符合生活的直觉：习惯这件事嘛，因人而异、可长可短，不是一个特定的数字能决定的。
所以，未来再去培养一个习惯，只要按照《掌控习惯》（AtomicHabits）或《福格行为模型》书中讲的方法，好好去实践，没有必要追求是 21 天还是 66 天。
重要的是培养习惯的过程，而不是追求数字、用打卡等手段感动自己。
左脑开发/右脑开发所谓 XX 脑开发，是一个比较古早的说法，这几年说得少了。它基于一种简单粗暴的分类：「你是左脑型人（右撇子），擅长数学和逻辑；他是右脑型人（左撇子），擅长艺术和直觉。」
这种说法最早之所以流行，是因为它有诺贝尔生理学得主罗杰·斯佩里的实验背书。斯佩里研究的是「裂脑人」，这些患者为了治疗严重的癫痫，切断了连接左右大脑的桥梁，也就是一个叫胼胝体的地方。实验表明，如果把图像只投射给左眼（右脑负责处理），他们无法用语言（左脑负责处理）描述看到的东西，但能画出来。这证明了大脑确实存在功能上的划分，左半球确实主导语言，右半球确实在空间认知上更优势。
斯佩里的实验本身是很经典的，但它的对象是胼胝体被切断的病人。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，左右脑之间有无数根神经连接，它们时刻在进行信息交换，前提就不成立。
其次，虽然左脑确实侧重语言，右脑侧重空间，但这并不意味着左脑不懂情感，或者右脑没有任何逻辑功能。脑成像技术早就表明：几乎所有复杂的认知活动，都是全脑协同的结果。很多个案发现，左脑（或右脑）严重受损的患者，通过后期训练，其他脑区可以接管原先属于受损脑区的部分功能，这说明人类的大脑是高度可塑的，并没有左右脑区分这么独断。
关于大脑功能区域的知识，强烈推荐看斯坦尼斯拉斯·迪昂的系列著作《精准学习》《脑与意识》《脑与阅读》《脑与数学》这几本书。尤其是后两本，就是在专题探讨阅读、数学这种复杂综合、高度文明化（原始人不用学）的知识，我们的大脑是如何习得的，非常权威。缺点是内容太扎实了，不太容易读，可以看看有没有可靠的讲书稿，或者让 AI 帮你一点点理清观点，慢慢研读。
至于如今还在打着「XX 脑开发」旗号的商家或文章，我个人认为基本可以视为营销号，就是想找个幌子招生、收割家长智商税的。毕竟左右脑开发这件事，我们普通人又摸不着、又控制不了，哪里擅长哪里不擅长，照样该学还是得学，对不对？与其花时间研究这些东西，不如让孩子多运动、多动脑，基于个人先天禀赋，只要健康成长，左右脑的发展都不会差的。
学习风格理论 (VARK)有一个教育学界特别流行的理论，叫：学习风格理论。它把学生分为 Visual（视觉型）、Auditory（听觉型）、Read/Write（读写型）、Kinesthetic（动觉型）四种不同的学习类型，每个人都各有所长、各有所短，简称 VARK 模型，类似的还有 VAR 模型等。
比如某学生不擅长读书，因为他是听觉型学习者，听课对他更有效；或者某某学生是动觉型的，别让他坐着看书，让他去动手操作。
这个理论不太出圈。起码我在进教育圈前根本没听过，但在教育行业，尤其是培训老师几乎人人在讲。它乍听起来很符合直觉，且相当有魅力：如果能优化教学方式，匹配学生的特定风格，学习效果就会突飞猛进。
遗憾的是，这又是一个听起来很美、实际上并无证据支持的伪科学。
最早提出 VARK 的是新西兰教师尼尔·弗莱明。上世纪八十年代，他为了设计一个问卷，帮助学生了解自己的偏好，提出了这几种学习风格。随后，这个分类被过度传播，逐渐演化成了一个「经典」的学习理论，影响力越来越大。
2008 年，四位顶级认知心理学家受美国心理科学协会委托，对「学习风格」进行了大量的文献审查。结论是几乎没有证据证明，根据学生的学习风格调整教学方式能提高学习成绩。
简单点说，一个自认为是听觉型的人，并不代表给他听录音就比让他看书学得更好。他可能只是更喜欢听录音而已。甚至还有研究得出了相反的结论：如果强行用学生偏好的方式教学，比如只给视觉型看图、看文字，反而可能害了他们，因为他们失去了锻炼短板，比如动手能力的机会。
关于这一点，欢迎大家去看认知科学家丹尼尔·威林厄姆的书《为什么学生不喜欢上学》。这本书里有专门的章节（第 7 章）在讨论学习风格的内容，并且非常明确地否定了 VARK 的科学性。
我觉得书里有一点讲的很对：教师的目的不是为了迎合孩子的学习风格，而是为了帮助孩子找出他们的学习能力（天赋、特长）所在，并且强化它们，变成孩子的独特优势。这或许才是教育更要关注的东西。
学习金字塔模型
学习金字塔模型这几年比较出圈。尤其在「得到」风格的文章和书籍中，这个说法很常见。上述这个图就摘自周岭的《认知觉醒》，这本书里也推荐了金字塔模型。
最早提出这个模型的，是美国教育家埃德加·戴尔。1946 年，他提出了「经验之塔」，初衷是从抽象到具体，对不同的教学手段进行分类。比如说阅读最抽象，实地考察最具体。但是戴尔原本的图里，没有任何数字，也没有提到留存率或学习效率。
那么，这组看起来非常「科学」的数字是怎么来的呢？1960 年代，美国国家训练实验室 (NTL）在戴尔的原型图上强行加上了这组数字。很多年后，当研究人员向 NTL 索要数据的原始报告时，NTL 的回复是「原始数据已经丢失了。」所以，至今为止，没有任何人能找到这组数据背后的实证研究。
讲实话，这个图之前我也用过，因为它还挺符合直觉的。而且这个实验用脑子想想，其实不难设计。只要控制好变量，比如固定的学习时长、固定的时间间隔、标准的测试内容和评价标准，找几组被试，应该是比较好做出来的。但后来了解了背后的轶事后，我也觉得，NTL 有可能当年就没好好做这个实验，而是某个多事的研究者给了一个直观的数据，把一个经验性的思考模型，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有理有据的学习规律，后来就跟上面所有的错误说法一样，越来越火，变成一个「经典理论」了。
关于学习金字塔模型（不带数字），我觉得它还是有启发性的。至于上面标的那些留存率，讲实话，当时研究者可能就没认真写，好在大多数人也不会认真追究——属于那种作者写上去，感觉很高大上；读者说出来，感觉自己懂很多的「社交谈资」，不必过度计较。
对学习效率感兴趣的朋友，建议参考认知科学家季清华提出的 ICAP 框架，这是 2014 年发表在顶级心理学期刊上的论文，也是目前学习科学界公认的标准。文章把学习分为四种类型：
I (Interactive) 互动式，两个人一来一往辩论；C (Constructive) 建构式，自己画思维导图、记笔记、提问；A (Active) 主动式，比如划线、复述；P (Passive) 被动式，比如纯听、纯看。从效果上看，I > C > A > P，也就是互动式最高效，建构式次之，主动和被动相对较差。比如书上画得花花绿绿，觉得自己很努力，但这种效果是最差的。而现在提得很多的「费曼学习法」，是一种互动式的学习方式，把知识讲出来，要求我们必须充分了解知识，并且对知识进行整合，还要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，和对方互动交流，所以这种方法是最好的。
以上就是一些比较有趣的学习理论中的经典迷思。其中有一些是错误的，甚至是违背真正学习规律的，比如「一万小时理论」「学习风格理论」，有些则是以讹传讹，以偏概全，把一些具体的个体数据当成了绝对规律，比如「21 天习惯养成」。还有一些则是对经典实验或模型的不当延展，比如「全脑学习法」「学习金字塔模型」。
学习是一个很大的话题，我一直想写一个系列的主题，讲清楚和学习有关的迷思和经典观点。这篇文章主要在于破除错误认知，帮助大家避坑一些看似流行的说法。至于学习相关的认知科学、有效方法，如果有朋友感兴趣，以后再写文章做深入交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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